今天从Production Design课回到宿舍的时候,听见Colin在他的房间里大呼小叫。我敲开门询问原由。他一句话也不说,一根手指戳向旁边的电视屏幕。模糊的录象带画面,只有电视一角的CNN标致和一行苍白的字幕清楚扎眼。Famous actor Heath Ledger Dead。What?我扔下书包摊开双手。Colin一脸苍白无奈。Drug overdose。他淡淡地说。屏幕上开始播放怀念他的录象。一张张笑脸匆匆掠过去,像是窗外一直绵绵的小雨,轻得不能再轻却又愈发钝重起来。有什么轻轻掂着我空空的胃。
跟其他几个朋友又看了一遍Dark Knight的trailer。一片沉默。他走了。那个曾经一脸单纯叼着烟屁股刷盘子的牛仔,那个不久前扬起鲜红的嘴角不羁的癫狂的执着的Joker。房间里很阴冷。偶然伸进窗户被雨珠打湿的绿叶上落满阴影。Brokeback mountain的原声突然响起来。冷不丁把我扔回到好几年前,第一次见到Heath Ledger的时候。
那时候找Brokeback mountain来看是冲着李安的导演和Gustavo Santaolalla的配乐。当然也是出于对同性题材的好奇。买来的盘质量非常次,音轨断断续续,有些地方干脆就是静音。而中文字幕翻得一塌糊涂,英文字幕居然是根据中文字幕翻的。于是干脆完全把声音关掉,带上耳机听着原声看画面。看故事变成了最次要的。留在脑海里的是那一片碧蓝的天空,翻滚的云朵,粗矿蔓延的山脉。一个接一个的长镜头摄人心魄。还有他们的眼睛。Jake Gyllenhaal的大眼睛和Heath Ledger的小眼睛。漂亮的眼睛,敏感的眼睛。脉脉含情的眼睛。李安是对细节把握周到的导演,而这一次他很大的功力都用在了捕捉表情上。两个年轻的演员没让他失望,当然也没有让我们失望。一颦一笑,镜头里的一切都变成了荧幕世界的一部分。变成了他们感情的一部分。又进而刺穿屏幕成为观众感情的一部分。即使我没有听到里面的一句完整对白,片子的力量仍旧重得让人窒息。印象很深的是最后那两件套在一起的衣服。那张明信片。还有Heath Ledger的眼泪。他爱的人离开了,带着他们的那些笑容,那些眼神,那座山。屏幕黑下来的时候觉得特别想说话。屋子里长时间的绝对沉默让人窒息。我不记得给谁拨了电话,也不记得说了什么,能想起来的只是那种倾诉的冲动,不断敲击着我的喉咙。
如今Heath Ledger走了。在无数人的惊讶声中悄悄地不见。那双扬起尘土的Ennis的眼睛,忽然就凝固成了历史。屏幕继续播放着他生前的采访片断。没什么太多表情,看起来很诚实的脸。天空渐渐暗下来。小雨继续着。听见什么人在说, Dark Knight这下赚了。票房肯定一片大好。而我只想沉默地回到房间里,找一点纪念,写一点东西。依旧放上Gustavo Santaolalla的那张原声。流淌的吉他像水一样,摸着血管轻轻攀上精神深处。那些美得撕裂的画面幻出倒影。那个骑着马沉默的年轻牛仔。即使没有笑容也有阳光伴随的脸。摇摇晃晃地走近又离去。
走好Heath Ledger。感动过我的男人。
写下这两个字儿的时候还是挺亲切的。家毕竟是家。尽管烟霾每天都把这座巨大的城市蒙得喘不过气来。望着国家大剧院还有其他几座崭新的庞然的现代建筑,一片蒙胧里张牙舞爪着。坚硬的,带着陌生的冰冷的气味,充满进攻性。格格不入。还是包围着它们的那些红砖绿瓦看着暖心,在涣散的阳光里安静地闪烁光泽。回来十多天了,好像没做太多事情。画画,上网,听音乐,睡觉,吃东西,看电影,说话,见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人旧的人新的人,拍照,闲逛,读书。画画。好像还是画画做得最多,摊开sketchbook拿着马克笔就往上涂。画得最多的是水滴。一颗一颗,结结实实的,下落的姿态,饱和的颜色。重叠在一起,白色的缝隙勾勒出质感。
很久都什么也没写过了。好像中文都有点儿皱皱。应该多练习练习。或者就闭嘴,多发照片和画儿吧。
耳机里面是Air。吹着哨子的舞曲。四周暗得像是海底。屏幕的光芒好像冒出泡沫一样,糊在脸上。电脑充电器的绿色小圆点在一片黑色中幽幽静止。盯住它看,目光发散开来,恍惚看见好几排亮点晃来晃去,忽然就想到blue里面Binoche撩开的那一幕帘子。就是不够蓝。
废话还是比较多。
múm站在舞台上。灯光恍惚,视野模糊不清。穿粉红裙子的女孩,婴儿的声音,持续的笑容,双手合十翩翩跳起舞蹈。双脚落下的瞬间拍起光芒无数,闪烁着带你飞舞,无边无际。在那片绿得刺眼的草地中央,音符是露水的滋润。夜晚结成薄薄一层冰霜,灰尘落在上面,污了琥珀的透明,却蒙住它的招摇,在谦逊的姿态里将世界倒影得真实耀眼。张合的嘴唇,拨动琴弦的手指,清澈的眼睛。黑暗里感觉到手心里的扩散的热。
The wind plays flute
through the cellar door
and on my window sill
plays a sad old song
I hope tonight
you will touch my hair
and draw ghosts on my back
Walk the shore
to impossible
shout at screaming waves
shout at silent rocks
I think tonight
I'll dream of salty tounges
so tears drips down my legs
光摸在睫毛上。晒干的眼泪啊。云朵割开的空隙里,飞鸟的剪影忽闪而过。燃着的灯,烤焦了悬在空气里的思念。一颗一颗落下来。掷地有声。一切颜色都融在黄昏的浑浊里。我举着双手,踏遍它的宁静。留下来的涟漪,谁把它拾起。请好好收存,那是我时光的烙印。
忽然所有事物都向后退去。遥远而疏离。我站在另一片海洋的中央。回望过去,水波前所未有地汹涌。水里的鱼儿轻摇尾。回不去,回不去。惘然一切已不是。
不见了那些曾经光芒万丈的梦。照耀在什么人的天空里。
她将孕育一个新的生命。那个改变太多人轨迹的人。祝福她。
昨天他们在校园里演出。
波涛一样的音乐,庞大地组成海洋,安静地抚摸脸庞。
轻易被打动。
她的脸在人潮里起起浮浮。握住话筒,轻轻缩在黑色毛线衫里。舞台光影里眼波静静流淌。手腕上的绳线闪烁暗燃的光。
光斑掠过。大颗大颗。眼泪啊,下雨了。
明天会下雨。至少天气预报是这么说的。可是今天的天空怎么那么晴朗,云朵像奶油一样小朵小朵聚在屋檐的一角。 草地嫩得刺眼。银白色的飞机呼啸飞走,留在地上低洼的影子。刻在那儿的回忆和幻觉,带来多少想念,带走多少无可奈何。
跟着他们小声唱。Perfect ending, perfect ending。